• Personal
  • Social
刁晨新

 

这是我今年二月在敲定毕设课题时想的问题。

如果要我帮忙回忆一下的话,那是大家刚刚意识到这次疫病的恐怖,所有人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是连最强力的政府也乱了阵脚的时候。那时最多的新闻是有几个病例从武汉到了某处,有多少万人从武汉涌出而当中有多少人可能携带病毒,1月23日武汉封城的新闻下无数的评论在抱怨封得不够早,封城前要预留的十几个小时的缓冲期太长,而这十几个小时又有多少人逃出了武汉云云,而与此同时,西方媒体却在惊讶中探讨政府此举是否危害人权。

除开东西方相互的偏见不谈,在国内的社交网络上,彼时如果说要有公共意见的话,那一定就是对任何不服从疫病防控安排的人的讨伐。苏格拉底将意见放在“有知”和“无知”的正中间,却正好点明了公共意见的强大能量——它是由社会中最多数的处于有知和无知之间的人们决定的。

当下的社交网络正在把零散的声音汇聚,让我们看到持有人数最庞大的几个“头部”意见,这样形成的公共意见正在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但当我们习惯于社会中只存在一到几种压倒性多数的观点,我们便会无意识地加入规模最庞大的几支意见洪流,省略的却是更多思考的步骤,是加入更小意见支流的机会,是为难、纠结、无奈,不知道如何站队的机会。这是一种懒惰,却正是当代人的生活方式。

公共意见是强力的,但回顾其产生的土壤,却无疑是不够好的,这样产生的公共意见如果替代了人们的思考,后果便是一些要素的缺位,而这样的缺位加深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

在上面的例子中,公共意见中缺位的是对个体的体谅和理解。或者说,省略掉的是以事前一般人而不是事后理性人的上帝视角去叙事。再或者说,我们想过把我们放在出逃的人的那个位置,我们又会怎么做吗?那些例子中不乏有人带着已知确诊的家人奔袭千里去外省获得在湖北稀缺的医疗资源的情况,而这些人也受到了最严重的抨击,因为在看客们看来,这些人是“知法犯法”。然而家人在被未知的病毒感染前途未卜之际,所谓陌生人的安危对一个人究竟有多大的约束力,难道不是可想而知的么?如果说不顾陌生人的安慰是所谓的巨婴和没人性,那么要别人不顾家人安危的论调就不冷血了是么?

我说的相互理解,是不习惯于把别人的意见当作自己的观点,警惕一边倒的站队,甚至警惕站队。真正的决心应该下在经过充分思考,自省,甚至自我怀疑,自我对质之后,是理解故事正反两说后的坚决,清朗而流长,绝不是主流意见裹挟下短平快的一时之气。

如果你觉得上面的例子还挺合你胃口的话,或许你和我一样是个自由派,那么再来看下面这个例子。

 

在现在女权运动的推行过程中,有这样一种强烈的反对声音,其核心观点不外乎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把什么过错都推给男性,连所谓老实本分规矩的男性也动辄得咎,时时刻刻都被要求要自省要谨慎,实在是太不能忍受了!

我自认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当然从心底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我大可以扔出Margaret Atwood广为流传的那句“男人担心被嘲笑,女人担心被杀死”,或者登录YouTube转发Trevor Noah在每日秀幕间辛辣反驳Trump “男性受害论” 的诙谐片段,微博更有大把绝妙的评论可以拿来为我所用。

但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难道就不是在被公共意见裹挟吗?即使这个公共意见是我深深认同的,我依然跳过了独立思考的过程,错过了看到问题更多方面的机会,也错过了理解那些女权反对者的机会。

我说的相互理解,是不但要理解事件中的普通人,要理解同意的人,还要理解反对的人,这是我想要说的。

事实上,如果我多试着站在反对者的角度思考一下,我却或许能体会那份心情。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结构性压迫的道理,也不是每个男性都能体会到身在父权社会男性性别带来的好处,他们只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我要认错,这当然不能算什么太过分的想法。

然而如果此时再深入思考女权的意义的话,不难发现难道男性就不是父权社会的受害者了吗?当然是的。女权主义探究的歧视、刻板印象、物化、身体等主题同样也适用于男性,与其简单粗暴地讨伐不理解的人,把两性对立起来,为什么不尝试告诉他们,他们身上也绑着父权社会的枷锁,鼓励他们一起来打破囹圄。“不去团结所有可能的力量,只知道四处树敌”,这是反对者用来苛责的话术,却为什么不能是对的呢?

当然以上只是一个思考,在实践中的意义还有待商榷,但显然的是,试着理解你的反对者是完全可能有所学习的。

回到开篇提到的我的毕设课题。作为工程师,我的毕设旨在改变社交网络的信息呈现,更多地展示持有不同态度的意见,而不只是持有人数最多的意见。而作为一个生活中的普通人,我理解他人的办法是更多地拥抱现实,在生活中探索和感受更多的经历。

可以说是很幸运地,在今年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经历了很多。疫病爆发初期我收到过关心中国留学生社群的教授发起的祝福中国电子签名贺卡,也在大街上戴着口罩的时候被人从餐馆里隔着玻璃竖过中指,我和很多人抱怨过英国滞后的防疫措施,却也在刚开始封锁的时候听到全职优步司机说再这样下去两周他们家就要断粮了。回国的路上我看到留学生十几个小时不敢吃饭喝水,在香港见过因为孩子发烧就算大闹机场也想争取在港深封关的时候回到深圳的父亲,也在海关隔着防护服面罩上的水雾看到了被检疫人员的汗水完全浸透的衬衫。之后我被检测出新冠阳性,在医院里认识了14天一轮班期间只能睡行军床却爱讲黄段子的护士长,认识了我不太喜欢有点富二代性格却会因为核酸检测结果迟迟不转阴而蒙在被子里崩溃大哭的隔壁高中生病友,出院之后我因为有病史被出租车和航司无理拒载过,也被社区送过果篮关照过很多,我的两万多的住院费全部由医保承担,同时也时时听到国外的朋友想回家,但因为“五个一”而殚精竭虑。

因为见过复杂的事物,所以在朋友邀我将这段日子写下来时,我无法提炼出一个观点,或者一句概括的话,甚至无法带着某种预设的情绪回头凝视这段日子,却转而写下这个标题,因为我发现我在尝试理解我在这段日子中遇见的每一个人,体会他们的心情。这是我在互联网生涯不曾有过的体验,我和所有人一样在社交媒体上与人争执过,互相骂过傻逼,那时我们都只能看到对方的一面,我后来想,如果我能真的认识这些完整的人会如何呢?如果我知道热爱抬杠的网友在生活中却是养着小猫的初中生,一周只能碰一次手机的高三党,甚至是古板却慈爱的中年爸爸,我会不会觉得他们的抬杠也可爱起来呢?幸好生活不像网络,我们得以拥抱人的复杂性,在乏善可陈的现实中,透过细微的神色和举止来观察别人,虽然只是一扇小窗,却包含着相互理解的一切可能,于我而言有着莫大的趣味。

 

于是,人与人能相互理解吗?

 

我仍然不能给出一个答案,但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开阔的视野,更多维的视角,更多地拥抱人性的复杂,唯有由此,我们离相互理解的终点才会更近一些。罗素说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的道理,也同样寓于此吧。

 

  • Coronavirus
  • Fe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