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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

 

今年放假早,离年三十还有小两周,回家以前,我先找了块好山好水的僻静地,慰籍舟车劳顿的心。离开这座黔州小城的头一天,我拖着零零碎碎一大箱年货特产,住到了火车站附近。轰鸣的汽笛,交错的变轨,还有南来北往的列车,离车站近一点,也许就离家近一点,安心踏实,仿佛此处即是吾乡。

一觉睡过了晌午,我起床扒拉手机——一夜之间,满城风雨,疫情专家发言和大肆传播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高位者战战兢兢,百姓却如群蚁,兀自苟且,后知后觉,蜂拥抢口罩。高声标榜的新闻一夜间滋生,毒蛊里的恶意发酵,膨胀,千夫所指。人人都说这是漫长的寒冬。我吓得马上拾掇利索,趿着拖鞋就咚咚下了楼。

年关口,店面开得稀稀拉拉,我揣着仅存的三包纱布口罩站在药店门口,一阵穿堂风大大咧咧地刮进脚板心,寒气自下而上,直冲脑门。环顾四周,只剩包子铺苟延残喘。看那旁边两家店招牌都支棱到包子铺门口了,卖包子的老人也不恼。他的蒸笼码得规整,店里面窗明几净,亮亮堂堂,我一下子就认准了它,搓搓手,点了俩牛肉包——油香四溢,我把汁儿舔了个精光,胃里升腾出一股暖意。心也是。

老人坐一旁,戴了一张大红大红的棉口罩,与时下有一种诡谲的和谐。我冲他笑笑,他大概觉得怪不好意思,把口罩三下五除二摘了。他埋在灶台上捣鼓时,我俩嘴皮子都没闲着。一来二去,我知道他包子斤两足,原料正,卖得远近闻名,火车站一片,就属他生意最好。他明天也要坐火车南下,和儿女团圆了。说到这里,他激动得很,说他去过一次南方,大冬天的,街上人还不穿棉袄。我猜到那约莫就是我出发的地儿,他听了以后,嘴又多咧开了几分。我们合计着又扫码加了微信。说回来,其实他压根儿不清楚这是啥病,只是大清早人人都戴着口罩,也有热心的顾客提醒,所以这才翻出压箱底的口罩,踉跄跟上主流。

“棉口罩防不住的,你拿我的纱布口罩去吧,我有多的。”

买不到医用口罩,我还一直不好意思拿出纱布的来,可是和他的一比,我那寒碜劲儿又全过去了。看他面露难色,不接,我顺手又拣了个包子:

“这口罩你拿着,聊胜于无。包子算请我的,成不?”

他还是摇头:“我这红口罩好,过年,红色喜庆。”

我脑门一紧,印堂发黑,这话能这么说吗!我一急,把他剩下的仨包子全装袋子里:

“这下咱俩扯平了!你别说了,明天坐火车人多,千万记得戴着。”

说完,我一溜烟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干瞪眼。躺回床上刷着微博,却不敢多想轰轰烈烈的讨论和明晃晃的数字,总怕不留神跌进无底的冰窖。摁灭手机,被子蒙住了清光白日,昏沉梦魇,直教第二天醒来统统退散。

车站里人少,我一眼又看到了戴红口罩的老人。我滚着轱辘过去,气不打一处来。还没靠近,包子味先香得我天灵盖一激。我抢先开口,压过肚子响,质问我给的口罩哪去了。

他憨憨地笑,“我看检票大哥没有口罩,这怎么行呢,就给他了。我还有这个红口罩呢!” 他看上去还颇为得意。

我于是转头看,口罩果然挂在了别人脸上。再细细打量,人家还拎了一袋包子。敢情儿他给车站所有人都送了包子!我气得跳脚,又一时语塞,正巧咱俩的车都到了点,就把最后一个纱布口罩塞到了他包里,匆匆进了站。

我坐高铁继续北上,而他要一刻不休地南下。火车、动车、高铁,小辈早就甩开了大半程,老人不急,还是晃荡着绿皮火车,提着一屉喷香的牛肉包。铁路轨道绵亘千里,纵横中国,病毒再快,快不过包子香。

后来日子迈开腿,悄无声息。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要靠抢。等我在各大电商平台扫荡完,再想起老人的时候,年三十已经过去了。他在朋友圈晒了年夜饭,还有全家福,他、他的小家,还有小孙女笑得甜。院子里,隐隐约约,是第一株春芽。

老人还是个老顽固。大概是最终捱不住家里给的医用口罩,他只好把那个红口罩套在外面,执拗得可爱。他如愿以偿只披了一件单衣,在蓝得不近人情的人群里,精神、惹眼,矍铄得抓心挠肺。我哪里经历过什么寒冬呢。饭桌上,包子氤氲出一片热气。自然光下,老人的红口罩被定格成了暖色调。我眯了眯眼,想这幅画面。想它应该属于眼下熙攘的新一年,属于车站喷香的牛肉包,或是已然莅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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